骨節分明的五指,輕敲著方向盤,窗外的車水馬龍令駕駛者心情更加鬱悶,煞車油門不到三秒的切換,龜行的速度讓他低咒了幾聲。
「什麼鬼日子,這麼多人!」
不想再等了,趁著空隙切換車道,一個大轉彎拐進車流量較少的小道,不再動彈不得的情況讓他的心情好了那麼一點。
只有那麼一點。
無心窗外飛逝的風景,他毫不留戀的踩下油門,貼著隔熱紙的玻璃阻擋了呼嘯的風聲。
「哇靠!那個是...」
飛舞著的白色冥錢,像雪花那般自藍天飄下,好幾些落至擋風玻璃前,完全遮住了他的視線。
「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風,強勢的使大量冥錢緊貼著擋風玻璃,在無法使用雨刷清掉這些冥錢的情況下,讓他不得不踩下煞車,降下車窗探手至前方想將冥錢拿下。
鈴...鈴...鈴...
金屬輕撞發出的鈴聲,隨著風與大量冥錢飛入車內,紙張邊緣的鋒銳,在他的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搞什麼鬼!」
他咒罵著,單手捂著隱隱約約疼痛的傷口,單手抓著在腿上落下的大把冥錢往窗外丟,但他的速度壓根不及大量紙片湧入的速度,很快的,他被淹沒,動彈不得的卡在駕駛座,眼前是一片充滿哀働的雪白。
鈴...鈴...鈴...
他想,若是他能出去,他一定要控告那個不知道在何處亂灑冥紙的傢伙!
手指微微動著,想要拿出口袋裡的手機對外求救,但紙片塞得太緊太密,就像全身被綑綁住一樣,就連呼吸都嫌困難。
然後白色褪盡,他再也看不見任何顏色,只剩下那陣如心跳般規律的鈴聲輕響。
鈴...鈴...鈴...
***** 我是分隔線 ***** 我是分隔線 ***** 我是分隔線 *****
一支隊伍在街上行走著。
冗長的隊伍前,兩名身穿戰袍的小兵舉著軍旗和營旗,豔紅色的旗幟上是屬於國家的圖騰,一隻金繡的鳳凰浴火,展翅的雙翼燃著橘紅色火焰,細緻繡工讓鳳凰看似不安分的幾欲破旗而出,隨時都要揚翅而去。舉騎小兵之後,是一個看似位階較高的官將,騎在高馬上面無表情的將眼神落向前方,官將之後,八個士兵或推或拉著一輛車,上頭放著一口由木板搭成的簡易棺木,之後才是一隊士兵訓練有素的齊步走著。
這是一支自北方戰場凱旋歸來的軍隊,從士兵右臂上所繫著的紅色綁帶即可知道。
但,卻沒有一個士兵臉上有著戰勝的笑容。
前來迎接的百姓們,疑惑的交頭接耳著。
「是怎麼著?不是凱旋嗎,怎麼這些官爺活像是送葬的?」
「你沒瞧見麼,他們左臂上繫著黑綁帶呢!」
「欸,還真的有咧!」
「是誰死了?」
「是咱們的震威將軍...」人潮深處,有人這麼說著,像是低語,卻奇異的讓旁人聽得一清二楚。「咱們那一刀能砍死十幾個敵人的震威將軍,戰死沙場啦...」
哀傷瞬間在人群中蔓開,人群之中突然衝出了一個人,他突兀的雙溪落地,對著正巧行經面前的棺木深深磕頭跪拜。
「將軍...將軍...」那人淚流滿面的哭嚎。
像是一片被抽掉基底的牆在瞬間崩塌,受到情緒感染的百姓們跪成一片,不分老少男女的全都哭成一團,甚至還有人哭得厥過去。
「你說說,將軍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咱們誰沒受過將軍的大恩小惠?哪個不是天天燒香拜佛祈禱將軍平安歸來的?將軍怎麼...怎麼就這麼去了...」
「老天爺不開眼...真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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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時有記憶以來,我都做著同一個夢:
背景是一條江的南方,隔著江水,可以看見縷縷炊煙往天藍色的晴空飄去,晴空上還帶著一座虹橋。
才剛下過雨不久,空氣聞起來濕濕涼涼的,隱約還帶著些許尚未被太陽蒸發的水氣。
夢境中的那隻手,撩開轎簾,看見遠處石橋上站著一名男子,看不清臉,向她伸出手...
每每在我要把手伸出去時,夢便醒了。
我試圖再沉沉睡去,但都夢不見那男子朝我伸出手之後的發展。
屢試屢敗。
「嘿,妳終於醒了。」聽到動靜,睡在上舖的小芸朝我探出頭。「妳今天睡得好沉吶,怎麼叫都不醒。」
「叫我幹嘛,今天禮拜日呢。」我從床上坐起,準備到浴室盥洗。
「誰讓妳又哭又叫,喊妳又沒反應,我差點要叫舍監來了!」
「我又哭又叫?」
下意識的,我摸上眼角,是乾的。
「是阿。後來看妳不哭不叫了,我才沒去叫舍監的。」小芸趴在枕頭上,眨著眼,俏皮的看著我,「妳是做了什麼夢阿?是不是被人...」
「神經!」睨了她一眼,不想理會她腦袋裡那些有的沒的,走進盥洗室。
「欸對了,附近博物館今天有新展覽,反正沒事,我們去遛遛!」
「好阿。」
「去完博物館之後,我們去上次阿楠說很好吃的那間餐廳,我上網看了一下,它的評價還不錯...」
炎熱的夏天,日頭毒辣的照得路上柏油幾乎冒出陣陣白煙,連過往的車呼嘯捲來的也是悶熱的風。
我跟小芸來到學區附近的博物館。
門口冷冷清清的,不像是有新展覽的樣子,只有入口處兩籃應景的花飾。
我們將陽傘收了起來,走進去,迎面襲來舒快的冷氣,同時滿足的狠吸一口。
「吶,簡介。」小芸將簡介遞給我。
那是一張薄薄的印刷品,上面只寫著昌家文物特展、展出日期、時間幾個大字,背景是一幅頗有意象的潑墨山水畫,翻過背面,一片空白。
就這樣,沒了。
「難怪這麼冷清。」
「反正看看嘛,免費的。」小芸朝我揮揮手,「一會兒見啦!」
小芸和我興趣不同,雖然會相約博物館、美術館之類的場所,不過我們都是分開逛,然後約定一個時間地點碰頭,因為想看的東西、時間不一樣,所以我們兩個也不想勉強配合彼此的步調。
不知道展出什麼,簡介也介紹得不清不楚的,所以我決定從一樓展場開始逛起。
展示櫃裡掛了一些文人的字畫,從唐宋明清到當代的都有,但都是沒沒無名,沒什麼特別名人的畫作,好些甚至還是臨摹的作品。
走上鋪著暗色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展示的是一些頗有年代的生活用品:茶具、花瓶、服飾...等等。
對手作品較有興趣的我,視線落在一只獨立展出的瓷盤上。
那是一只大盤,白底溫潤瓷色襯著盤緣的天青色纏枝紋飾,盤心繪著牡丹數朵,盛開姿樣各不相同,花中立一美人,眸帶春意唇瓣含笑。
奇異的,我覺得相當熟悉。不知道是熟悉那畫風,還是熟悉那畫中的美人...
是在哪裡看過嗎?
「景德,」我看著展示櫃左下角立著的小小介紹牌,念出聲來:「青花,美人盤...」
「這只美人盤,瓷質溫潤,觸感就像女人肌膚般白皙細緻,是宋朝時期留下的珍品。」
我側首,往說話者方向望去,是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背著光的他,讓我瞇著眼也沒辦法看清他的長相。
和在我夢裡出現無數次的男人一樣。
「來吧,」他向我伸出手。
就像電影畫面一樣,背景開始轉換,他站在石橋上,背景是一片天青色的晴空。
「我來告訴妳,那被隱藏在窯燒裡,千年的秘密。」
和夢中不同的是,我終於有機會延續,朝男人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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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04 Thu 2010 17:58
  • 如果

如果。
如果可以重來,那該有多好。
如果時間可以回到那一刻,我一定要、一定要...
如果...
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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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ov 17 Tue 2009 21:36
  • Smile

天,是這樣的湛藍,無雲。
只有微微的風,在溫柔吹著。
朝天空伸出的手,像是要觸摸什麼,像是要抓住什麼。
風,突地激狂起來,捲動了髮,髮在空中飄揚,纏住了朝上的指。
抓不住任何東西...她的掌心仍舊是空的空的...連心也是空的。
空的。
縮回了手,藏在飛揚髮絲下的唇角微翹。
就這樣吧、就這樣了吧。
閉眼。
墜下。
晶瑩水珠閃著太陽的光芒,往上飄著。
「呵...」
笑聲在風中顯得破碎。
她一直笑著,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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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9、48...時間無情的走著。
我摸摸左胸膛,砰咚、砰咚,胸膛裡的心臟和時間一樣規律跳動著。
不管多少次,還是會緊張吶。
左手用力的拍了下微微發顫的右手,右手終於恢復正常,繼續工作。
30、29、28...
終於完成工作,我呼出胸口一直憋著的那口氣,那口氣可憋得我的心口發疼呢。
「剪斷月光,停在沒有回憶的空港;獨自療傷,抱著自己好好哭一場...」
我收好工具,哼著歌,推開安全門走進有著冷氣空調的大廳。
唔,有點冷。
搓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我在接待人員的親切笑容下離開飯店。
10、9、8...
剛剛那個女孩子長得還滿正的,可惜。
...3,2,1。
砰。
身後的火花和不知名的飛迸碎片攔不住我邁開的步伐。
「啊,今天真是好天氣呢。」
我揚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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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在我面前翩翩起舞
我很高興,世間能有這樣的風景
風吹、日暖,空氣中有著淡淡草香
這是屬於你的季節
你飛著、舞著、跳躍著
請原諒我來不及阻止你
就看著你
薄翼輕顫
在冒著熱氣的柏油路上
殞落
毫不留情的,眾人駛過
只有我
看見你,最後的那一刻
請原諒我不能為你停留
最後,我只能回眸
淺淺的一聲:
阿彌佗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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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25 Thu 2009 22:06
  • 當歸

在開花的時刻
我在樹下      衣袂飄飄
等你
一只同心紅結
由思念繫起
親手佩帶在      怦然的
你的胸前
冬雁歸來
捎來一封      鮮紅色家書
紅褐色的的同心結      在我懷裡
默然
等待      等待      等待
一株你親手植栽的相思樹
在淚海裡      越見沉默

在這花開的時刻
等待
出現在小徑上的
幽幽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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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嗩吶,炮竹綿密的,像是放不完似的,伙同大街小巷的街坊鄰居們,慶賀著金榜題名、歸故鄉里的狀元郎,迎娶皇室美嬌娘。
大紅布幕上頭貼著雙喜字,一盞盞正跳躍著火焰的紅燭,家丁們滿是合不攏的笑臉,整個御賜府邸喜氣洋洋。
「來了來了!花轎來了!」
一身大紅喜袍的狀元郎,意氣風發的騎在馬背上接受眾人的祝福。將馬停在大門口,狀元郎下了馬,走到八人花轎前,將也是一身大紅、遮著紅蓋頭的新娘用紅色綢巾自轎內牽了出來。
「來來來,過馬鞍,萬事平安。」
下人拿來一只鑲著寶石的馬鞍放在門口,新人小心翼翼的跨過,走向大廳。
湊熱鬧的人們跟在他們身後,相互推擠著,都不想錯過最精彩的一幕。
新人們走進喜堂,堂內一張擺滿三媒六證、及狀元郎歷代先祖牌位的天地桌至於堂中,兩張無人的太師椅立於其旁。
「來來來,拜堂啦。」媒婆張著血盆大口笑著,眼兒眉兒也彎彎的一如新月。
「一拜天地!」
新人面向門口,對著天地,跪下,緩緩一拜。
「二拜高堂!」
新人起身轉面向天地桌,對著桌子,跪下,緩緩一拜。
「夫妻交拜!」
新人起身面對彼此,微微曲身,朝對方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眾人拍著手,狀元郎笑得滿面春風,扶著剛過門的妻子接受大家的祝福,然後,一同走至早已佈置好的喜房。
酒意微醺。
一身紅袍的狀元郎緩步走在長長的迴廊上。
人家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沒人想得罪有皇室背景的新嫁娘,所以就算起哄灌酒也不敢太放肆,草草要他喝個幾杯應景,便趕他進喜房,免得新嫁娘等太久,一張點綴過後的出水芙蓉幻化成晚娘臉。
所以,他現在能正常行走而不致搖搖晃晃,不用經歷明早宿醉後的頭疼,他真是由衷的感激他剛進門的妻子。
沒有她,他還不能如此悠閒呢。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  千年孤獨

一陣歌聲穿透前堂喧囂,隱隱約約的,他聽見了。
此刻,竟有人在唱歌?
歌聲裡沒有喜悅、沒有歡樂,有的只有歷經滄桑的蕭索。
究竟,是誰?
夜深人靜時  可有人聽見我在哭
燈火闌珊處  可有人看見我跳舞

順著歌聲,他前進著。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  千年孤獨

這歌聲,竟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滾滾紅塵裡  誰又種下了愛的蠱
茫茫人海中  誰又喝下了愛的毒

為什麼如此悲傷?
我愛你時  你正一貧如洗寒窗苦讀
離開你時  你正金榜題名洞房花燭

他離那歌聲,越來越近。
忍不住心中的急切,腳下的步伐越踏越快。
走出九彎十八拐的迴廊,在花園中,他看見了她。
她就在那盛開花朵的中央,輕盈的舞著。
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 
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
你看衣袂飄飄  衣袂飄飄
海誓山盟都化作虛無

輕快的,她轉著。
身上的衣帶,也輕盈的飛舞著。
和著她略帶沙啞的歌聲,舞著。
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
只為你臨別時的那一次回顧
你看衣袂飄飄  衣袂飄飄
天長地久都化作虛無

知道他終於發現自己,雙眼默默凝視,她終於停下繁複舞步。
一雙漆黑如墨的晶瑩眼眸,望進他的。
抬手,白衣袖飛了出去,輕輕的將他裹住,然後飛起,將他帶到了自己身邊。
這期間,她不曾移開自己對他的凝視。
他亦不曾。
「妳,是誰?」他看見她的眸中含著悲痛。
「我是……一個始終在等待的人。」她看見他的眸中寫著疑惑。
「為什麼,唱歌?」
「因為你說過,我只能為你而歌、為你而舞。」她伸手,撫上了他的臉。「你,還記得嗎?」
她非人,他知道。
她是妖,他知道。
可是,他卻奇異的不害怕她的觸碰。
她不會傷害他。
不會。
「我不記得了。」
明明感覺熟悉,為什麼不記得?
他發現,當他說出不記得的時候,她觸摸著自己的臉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我知道。」
她苦澀的笑。
他知道自己傷害到她了,他想補救。
他不想看見她明明溫柔的笑卻是哭著的表情。
他的心,會痛。
「妳能告訴我嗎?」
她沒有回答,纖纖細手往下觸及那顆大紅繡結。
「你穿紅色很好看呢。」
她望了千年,盼了千年,等了千年。
他終於,穿上了大紅喜服。
雖然不是為她。
不是,為她。
「妳別笑。妳明明就想哭的。」
「我想笑,是因為開心。」
輕輕的,她擁住他,將臉埋進寬厚胸膛。
「我開心,我們終於能再相遇;我開心,你終於金榜題名;我開心,千年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他只能看著她的髮頂,只能憑著聲音猜測她現在會是什麼表情。
是哭吧。
她其實很傷心。
他掙扎,感覺她的眼淚煨燙了他的心。
她抱得更緊。
「我跳舞給你看,好嗎?」
終於,她抬起頭。
笑臉盈盈。
「你說過,你愛看我跳舞,你哼曲,我隨著你的曲跳。我學了新的舞步,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她要求,他無法拒絕。
也從沒想過要拒絕。
「好。」
她放開他,向後退了三步。
他開始,哼曲。
一首只在夢中綻放的旋律,一首不記得卻熟悉的曲調。
隨著音符,她,起舞。
他在飄揚的衣帶間,看見她無聲流下的淚,晶瑩的淚珠滴落在她腳下的花瓣上,像是清晨的露水。
天空飄下一朵朵白色小花,像是正下著雪的景色。
襯著她的舞,托著他的曲。
戛然而止。
他抱住了她,緊緊的,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的用力。
她被抱得生疼,卻沒想過要推開他,推開那專屬於他的溫度。
「為什麼……」他顫著聲,「為什麼我會忘記妳……」
「你想起來了。」
她一點也不訝異,只有滿足的喜悅。
他沒忘記她呢。
還惦著她。
真好。
見她如此,他的心揪得更疼。
他怎麼會忘了呢?
這麼惹人憐愛的小狐、只想著如何逗笑他的小狐、伴著他度過艱難日子卻不喊苦的小狐……
明明就在心底發過誓的。
會憐惜她。
會善待她。
會疼寵她。
會,比愛自己還更愛她。
為什麼,他卻什麼都忘了?
什麼都,忘了……
「對不起,是我……」她抬手摀住他的唇,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的心裡住著一個小小的我,就夠了。」
哪怕要她再孤獨千年、再等待千年,只要知道他曾惦著她,就夠了。
海誓山盟,她不敢當真。
天長地久,她不敢奢望。
他是人,她是妖。
他們始終,相隔如此遙遠。
輕輕的,她唱著:
我是一只愛了千年的狐  千年愛戀 千年孤獨
長夜裡你可知我的紅妝為誰補
紅塵中你可知我的秀髮為誰梳

「為我……是為了我……」
她笑著,繼續唱:
我是一只守候千年的狐  千年守候  千年無助
情到深處看我用美麗為你起舞
愛到痛時聽我用歌聲為你傾訴

她將他輕輕推開,再次舞了起來。
長衣袖在空中盈盈躍著,像天空雲彩般的輕紗將他包圍,柔柔地,覆上他的眼,不讓他看見她再度流下的眼淚。
寒窗苦讀  你我海誓山盟銘心刻骨
金榜花燭  卻是天涯漫漫陌路殊途

她吻上他。
像是要永遠記住這樣的觸碰,細細的,她啄吻著。
他抬手,想將她擁住。
她靈巧的退開。
能不能讓我為愛哭一哭
我還是千百年前愛你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來 朝朝暮暮
生生世世都是你的狐

沒抓住她,他心慌。
一種將要被遺下的感覺浮上心頭。
他忍不住要驚慌。
害怕。
「妳,會留下來吧?」
會吧?
會留下來的。
對嗎?
能不能讓我為愛哭一哭
我還是千百年來不變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來  朝朝暮暮
來生來世還做你的狐

「那我跟妳走,好嗎?」
小小白花依舊在空中飄揚著。
她沒回答,只是笑著,在原地轉了一圈。
「我,好看嗎?」
「好看,當然好看。」
「過了千年、萬年,我還是這般模樣,不會老、不會死,只會寂寞,只有孤獨。」
「還有我。」
她還有他。
他不會讓她寂寞孤獨。
不會。
「但是十年過後,你會老,再過十年,你會死。我還是只能擁抱寂寞,還是屬於孤獨。」
所以,她,不要他了嗎?
還是決定,將他留下嗎?
然後自己帶走傷心,孤獨的,度過漫長歲月。
他悄悄捏緊了拳,痛恨自己無能為力。
如果他也是妖,會有多好?
如果她也是人,那有多好……
「妳又想,留下我嗎?」
她搖頭,淚珠自眼眶中灑出,只因他語氣中,那被遺下的疼痛。
她不想再看見,在他老死前,他眼裡那放不下的擔心。
為她。
她寧可再孤獨千年、寂寞千年,也不想再經歷,那幾乎要令她柔腸寸斷的離別。
他不用再為她擔心。
他不用再為她煩惱。
不用再,看著她淚眼迷離。
她會很好。
真的。
就算是一個人,就算是孤獨一身,她都會很好很好。
只要他安心的走。
不再擔心。
「傻小狐,妳真是世界上最傻的小狐!」
他終於,如願的擁住她。
忍不住,在她頸項間留下溫熱的淚。
「我的小狐,小狐……」
再次凝視,在腦裡刻下那不管幾次都令她心折的人影。
他的容顏。
他的氣息。
再次擁抱,用身體記下那幾乎要燒疼她的溫度。
他的體溫。
他的眼淚。
月色之下,交纏的兩道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長,好長。
「我是你的狐。」
拉來他的手,覆在左邊的胸膛上。
「這身軀,這心,都是你的。」
心,在他掌下沉穩的跳動著。
「來生來世,生生世世,我都會是那不變的狐,都會是那只愛你的狐。」
他,淚流滿面。
心,狠狠痛著。
他,就要被留下了。
「我,」堅定的凝視著他,「只做你的狐。」
一口紫色霧氣襲上他的臉,意識被強制剝離,他虛軟無力的只能倒在她身上。
她將他輕輕的放在地上,忍不住,貪吻一口。
一口。
再一口。
她緩緩起身,向後退了三步。
一步步都是錐心。
一步步都是疼痛。
轉身,走了三步,她又忍不住回眸。
一次次都是刺骨。
一次次都是悲傷。
好想,就這麼守著他。
好想,就這麼愛著他。
好想,就離他這麼近。
好想,好想……
好想,卻不能再想。
不能再想……
強迫自己記起他前世在床上的表情,咬牙,她繼續邁開腳步。
十五的圓月讓雲遮蔽住,再也放不出光明。
她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廊道。
「找到啦!駙馬爺在這呢!」
「可是醉糊塗啦!」
一群下人七嘴八舌的圍著昏迷中的狀元郎。
「咦,這花……?」
狀元郎的身下,是一片正值美麗的白色小花,像是柔軟的床,讓狀元郎舒適的躺在上頭。
可是,這片花園,並沒有種植像這樣的白色小花呀!
「哎呀,管他是花是草,趕緊把爺叫醒才是真的,公主都等得不耐煩啦!」
「對對對……」
那片白色的小花,在眾人的踐踏下染上髒污。
沒人在意。
日出東方。
早晨的陽光不那麼炙熱,反倒是溫柔的,灑進佈著紅色紗帳的新房。
剛進門的妻子在鏡前梳妝,將一頭烏髮梳得又黑又亮。
狀元郎站在她身後,拿起桌上的髮簪簪在她的髮髻上。
妻子看著鏡中的丈夫,笑得害羞。
丈夫看著鏡中的妻子,笑得溫柔。
「咦,這裡怎麼會放了件披風?好漂亮呢。」
妻子拿起窗邊茶几上的白色披風,在空中抖開,白色披風在陽光的照映下,像雪一般閃著晶瑩光芒。
丈夫接過披風,為妻子溫柔的繫上。
「好暖和喔。」
幸福的,她張開雙手環抱他的腰。
他反抱住她。
「我們要一直像現在一樣喔。」
「嗯。」
他們沒有注意到,庭院的角落有只白色的狐。
一只毛色白的純然,和那妻子身上的披風有著相同色澤,卻短得異常的狐。
他們沒有注意到,庭院角落的那只白狐,正靜靜的,流著淚。
就像喜房內、案上那對龍鳳花燭,沿著蠋身蜿蜒而下的紅色蠟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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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桃花換酒錢……」
清脆的吟朗聲,自林間的另一端徐徐傳來,一個身穿布衣的人影,在其中漫步著。
「……不見武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隨著詩韻煞有其事的搖頭晃腦,足下的步伐仍舊輕快。「好詩!真是一首無人能及的好詩!我怎麼就想不出這樣的好詩來呢?」
十分懊惱的搥著腦袋,來者繼續向前行,走到一株大樹前停下,抬頭仰望那高大的、有如直入雲霄的桃樹,這是這片林子間,最為巨大的桃樹,也是他看過最大的,幾乎可以說是,桃樹之王。
遮不住臉上的驚詫之意,他伸出手拍了拍樹幹。
「清月湖旁的地都是寶地,瞧瞧這棵桃樹讓湖水滋養得多麼巨大,枝葉多麼茂密。想來花開時節,那粉色的花、艷色的花、嫩白的花開滿了枝椏,是多麼美麗的景色。」他繞著這棵桃樹轉了幾圈,忍不住心中喜愛的抱了上去。「這真是一棵讓我的劍更增添威力的好桃樹!」
他卸下背上的包袱,自包袱內取出一把鋒利的鋸子,考慮著該從哪個部位著手,才能既不破壞桃樹的美,又能取得他想要的東西。
這想來就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他瞄準那塊看中的部份,將鋸子架好,正準備開始鋸的時候,一隻大掌伸過來握住刀面,制住了他的行動,然後向後一扯,鋸子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後方。
下意識的,他的視線從那隻幾乎與他的臉一般大的手掌往上略移,一襲溫暖杏色的長袍跑進他的眼裡;再往上,裸露在衣領之上的頸項,有著男人獨有的高突喉結;頸項之上,是一張堪為細緻的男人的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鑲於其上,不過現在正閃著名為憤怒的火焰。粉色薄唇也微抿著,顯示他的主人現在有多麼的不高興。
面如冠玉。
才剛看見這個男人,他的腦海裡便浮出這四個字。
平心而論,他真是一個好看的男子,尤其是那雙會勾人魂魄的桃花眼,深邃且盈滿著動人生氣,彷彿再看久一點,就要墜入他編織好的無止盡的密網裡。
向來只聞女人美目盼兮,眼露秋波,沒想到男人也能生得如此,還不讓人興起恣意褻玩的猥瑣思想。
真是妖孽啊。
桃華見眼前這個才剛及他胸口的小矮子,直直盯著自己的臉看,像是完全移不開視線一般,眼底寫滿了純粹的欣賞,就只是賞心悅目而已,並沒有任何會令他產生不悅、厭惡甚至是噁心的非分之想。他雖高興,但胸口的一股怒火還是壓不下來,因為這傢伙竟然……
竟然想砍了他最寶貝的桃樹!
光這個理由就足夠這個小矮子死一千次、一萬次還嫌不夠多!
「你想對我的桃樹做什麼?」
「因為我的桃木劍壞了,所以我打算鋸下一節拿來做我的桃木劍。」不只人長得好看,連聲音也像春風般暖暖的,老天真是夠厚待他的了,所有做人的好處都讓他給佔足了……咦?
他剛才好像有聽到……
「……你剛才說,『我的桃樹』?」
桃華的嘴角在微微抽搐。「有誰告訴你這是無主的桃樹嗎?」
他的嘴微張。是沒有。
他問的那些村人只告訴他這裡有桃樹,並沒有告訴他這是有主人的,又或者,是他太過興奮,話只聽了一半就興沖沖的趕來也說不定。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你的桃樹。」他討好的笑笑。「不然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好了,真是對不起唷。」
桃華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熾了,幾乎是咬著牙,說:「你所見到的每一株桃樹,都是我的。」
「這樣啊。」真是傷腦筋。他皺著眉,可憐兮兮的看著桃華。「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嗎?我只要這般的大小便夠了。」
他大略的比畫了個尺寸。
桃華睨了他一眼。「不行。」連片葉子也不給!
「君子有成人的美德……」
「本公子寧為小人。」見小矮子嘟囔著嘴,不知自個兒在喃唸著什麼,但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聽話,他倏地瞇起了眼。「你在說什麼?」
他嚇了一跳,以為讓桃華發現自己正罵著他小氣,慌忙解釋著:「我是說,做小人也有小人的好處,你瞧俗話便說了,好人不長命、禍害……」
「說呀。」他冷笑。罵他禍害還不拐彎的吶!「怎說了一半,不繼續了?」
他縮著脖子,乾笑兩聲。
「你走罷,我這兒沒桃枝送你。」桃華轉身,拿出不知從哪裡拿來的花剪,想著剛來時發現的雜枝。
他亦步亦趨的跟在桃華身後。
桃華往東走一步,他跟著也往東走一步;桃華往西退了三步,他跟著也往西退了三步。就像有一條無形的線正牽著他們倆,一個人動另一個人也跟著動,一個人靜另一個人也跟著靜。
桃華原先不想理會小矮子這種幼稚的行為,他愛跟,那就跟吧。但是,那種被人眼巴巴望著後腦杓、芒刺在背的感覺,實在是太過詭異,詭異到他忍不住惱怒起來,回頭怒瞪著不知死活的小矮子。
「你一直跟著我做什麼?」
等看看有沒有被錯手剪下的桃枝。
他沒說話,只是笑著,笑意燦爛。
「你滾遠點!」桃華別開眼,彷彿無法抵擋那過於陽光的笑臉。「別煩著我做事!」
依舊是無辜的笑。「我又沒擋在你面前,也沒有阻止你呀!」
但是你的視線讓我很不舒服!
他狼狽的撇過頭,喀嚓喀嚓,更加奮力的大動剪刀。
他不是來把這個小矮子扔出林子的嗎?怎麼現在卻窩囊的窩在這裡?就因為他的笑容該死的燦爛、燦爛到他不知從何下手嗎?
小矮子看得心底怕極了,可是為了桃枝,他還是笑咪咪的從桃華身後繞到身前,細細一看還可以看見他發顫的雙唇。
桃枝阿桃枝,豁出一切全是為了你阿!
「公子,你真不願意贈我一枝嗎?俗話說得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我既讓公子你感到喜悅,公子不覺得贈我一枝桃枝,是應當的嗎?」
桃華臉上佈滿陰影。他對不請自來的『朋友』向來不具好感!再說了,他們哪裡是見鬼的什麼朋友?
「要是公子你真覺得我不該平白就得到你的桃枝,我也可以用銀子跟你──」
唰的一聲,桃華回過頭,一張沉魚落雁的臉在瞬間變成可怕的修羅夜叉,一把大剪子也直直放在小矮子的脖子上,刀刃還泛著冷光。「你說什麼?」
「啊?!」
他矮小的身子忍不住往後退了數步,深怕在桃華的一怒之下腦袋便離家出走了。
「你竟然……」他又開始咬牙,用力地,磨著。「你竟然拿這麼俗氣的東西與我的桃樹相提並論!」
這位公子很難伺候喔。
「如果你不喜歡銀子,那我也可以出賣我的勞力呀!比如說,幫你的桃樹澆澆水、剪剪雜枝之類的……」他的手擱在銳利的大剪子上,輕輕的將它挪遠離他的脖子。
「你真這麼想要我的桃枝?」
「自然是想啦,公子願意割愛?」小矮子開心的露出笑容。
「明日辰時。」桃華背過身去,繼續喀嚓喀嚓,剪他的雜枝。
「明日辰時怎麼了?」
「從這裡往北走二十里,穿過這片桃林,就是我家了。」
「你家?」
「不是想要桃枝?」桃華陰惻的笑了,因為背對著小矮子,所以可憐的小矮子並沒有發現。
「如果想要,那就別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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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藤纏樹,哪見樹纏藤,藤死樹生纏到死,樹死藤生死也纏……」
被一片桃樹包圍的小屋前,擺著一張藤編搖椅,一襲杏色長袍的男子坐於其上曬日頭,右手的紙扇搖阿搖,拌著徐徐涼意,陽光暖洋洋的,這樣的環境讓他舒心極了,一雙桃花眼都忍不住微瞇了起來。
「你還真是悠閒吶。」一身豔紅衣裳的女子倏地出現,直接擋住他眼前的陽光。
「今天的日頭好啊,既暖又不焱。」他伸腳將女子撥到一旁。「閃遠點,那兒有椅子不坐,偏要來擋我的日頭。」
「嘖,真是差勁的待客之道。」女子落坐,清脆的一個彈指,一張雕花的茶几出現,上頭還擺著茶具和燒得滾燙的熱水,就見她俐落的沖好茶,倒至杯子裡推到他眼前。「吶,請用水。」
他沒有半分不好意思的接過。「多謝。」
女子沒好氣的翻翻白眼。「你難道就不好奇我今天難得登門造訪的目的嗎?」
「好奇,當然。」
「那你不問?」
他慢條斯理的將茶吹涼,然後輕輕啜飲一口。「因為我知道妳比我更耐不住好奇。」
她楞了一下,面帶笑容,咬牙。「你陰我?」
「有道是:忠言逆耳。」淺淺的笑意自他唇畔透出。
不能太囂張,這隻母狐狸可是天天磨爪子的。
「哼。」她決定大發慈悲,不跟木頭計較。轉了個念頭,她隨即換上好心情,捧著茶翹起腿,烏溜溜的大眼毫不掩飾她的惡意捉弄。「希望等等聽了我的消息,你還能像現在一樣笑得如此氣定神閒。」
「什麼消息?」只要不是天塌下來,他相信他可以承受的。
「你家林子的小雲雀吱吱喳喳的跑來打攪我午睡,說是松鼠精告訴牠,一個『人』闖進了咱們設下的結界。」
闖進結界?那倒還好。
林外的結界只是讓人類下意識的遠離這塊地方,好讓林內的精怪能夠不受人打攪的生活、修煉。不過有些人不知該說是運氣太好還是神經太粗,誤打誤撞也能闖進結界裡,看見說話的松鼠嚇得直接昏死過去,還要他這片林子的主人施法消去記憶,再將人丟出林子。
一年之中大抵會發生十幾次這種情況。
這次,應當也不例外。
「把人扔出去不就得了?」
她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那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人』正打算鋸下你的寶貝桃枝呢?」
「……」
一片寂靜之後,男子已經消失在空氣中。
女子樂得大笑。
男子先前所坐的藤椅還在輕微的搖晃著,彷彿也同女子嘲笑狼狽離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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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1 Sat 2009 23:45
  • 千年

連日不曾間歇的大雨,狠狠的潑灑在這塊土地上,致使河川潰堤,滾滾白浪覆住了整片土地、沖垮了所有建築。
不僅百姓的家沒了,連山中的飛禽走獸也被迫遷徙;今年的收成沒了,百姓們淪落到啃樹皮、食土泥的悽慘地步。
這一年,死傷無數,數不清多少人無家可歸。
他,一株生長在清靈湖畔的桃樹妖,在這場災難中也無法倖免。
就算他修練了數百年,失去真身,還是會教他魂飛魄散,消失在這塵世間。
「天若有情,」
他跪在地上。
他跪在雨裡。
他雙手合十,虔誠的祈求著。
「就請快止住這場無情的大雨吧。」
彷彿真的聽見他的祈求,原本連續不斷的傾盆大雨真的緩了下來,化成細細的,像淚珠一般,然後全然止住。
「誰人說蒼天無情呢?」
到底還是成全了他的心願,沒讓他真的魂飛魄散。
他開心的整理起自己的真身,猶不知,在那當下,有名仙子帶罪被貶謫下凡,墮入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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